首页 »

【黄浦旧照】紫金路的平民生活记忆

2019/11/20 9:22:20

【黄浦旧照】紫金路的平民生活记忆

说起黄浦区,许多人对它的印象就限于昔日的十里洋场,或是今日的南京路。其实,在这些光鲜的标签背后,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,同样有着温馨的平民生活记忆。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,我刚出生就随父母家人迁居到黄浦和南市两区交界地区的老北门,落户于黄浦区地界上一条小路——紫金路。从托儿所起,小学、中学直至工作,后因人民路隧道工程动迁而搬离,实足住了50年。它见证了我们这代人的成长,它的变迁与发展,也与我们息息相关。

(老北门资金路口 作者提供)

 

小时候的紫金路,整条路铺了形状各异的鹅卵石,俗称弹格路,从人民路经金陵东路止于延安东路。靠人民路的路口,从人行道切线至马路中间半幅马路铺了规格一致,大约20公分见方的花岗岩石块,在人民路上筑成了一条长长的对半石路,路面整齐平整,整条马路半幅柏油路,半幅石路,黑白分明,软硬不同,好像故意要与对面"邑庙区"(后拆并归南市区)有个明显区分。石块路面很特别,雨天渗水性好,不积水,不湿脚,经雨水冲刷后石块路面干净得犹如新砌,据老人说这是以前法租界时留下的。这里曾经是老城厢区分城里城外的围城门户,租界的划界,也是之后南市与黄浦两行政区的分界。

 

据说解放前,紫金路原名叫“紫来街”,大概是取紫气东来的意思吧,小路原是上海滩有名的红木家具一条业街,大小红木家具店有15家,宝号分别有张元春、乔源泰、沈永泰、王顺泰等,文革前在47号郭家的立柱上还能隐约见到“鑫泰红木”的店号。据说当时紫来街曾来过一位大客户——孙中山的公子孙科,下了三十根金条买走一批红木家具。

 

解放后紫来街改名为“紫金路”,与周边马路一般以省市名命名不同,估计也是因为我们这条小路在路网上不那么重要,故轮不到排进这个“序列”吧。我估计取名时就随意留了一个“紫”字,又与金陵路相交,那就配个“金”字,如此合成为“紫金路”。而这份“留紫带金的随意”让附近的老居民潜意识里始终会有从前紫檀红木古朴殷实的联想。文革期间也曾被命名过“跃进路”,但用时不长,不久就被人遗忘。

 

紫金路上还曾住过一位从清代宫廷遗散在外的“公公”。小时候大人吩咐我们叫他“姥姥”,他总是微笑地用一种特别的声音回应我们。因为有这些,总让人觉得这条街有着历史的厚重沉淀。

 

紫金路不长,但通过两旁的三条弄堂,慎兴里、同德里、懿德里可分别通往江西南路,河南南路和金陵东路,可谓主干欠长而枝节发达。孩子们玩的时候都会从弄堂里出来,从发达的枝节涌出,聚到紫金路上玩耍。那时候紫金路真是孩子们的天堂,几无来往车辆,比弄堂更宽敞安全。“官兵捉强盗”、“老鹰捉小鸡”、打弹子、滚铁圈、撑骆驼、跳橡皮筋等游戏随处可见。

(紫金路金陵东路口的鸿运楼)

 

我钟爱于打弹子,弹格路面异石构筑,呈凹凸不平、纹理错乱的布局,是打弹子的天然最佳战场,头洞、二洞、三洞天然自成。那时候,我们几个小玩伴基本是在55号,一家解放前开肥皂厂的业主家门口上街沿打弹子,玩得忘乎所以。

 

在空调还未进入家庭的年代里,紫金路的夏天,乘风凉是一景。太阳落山,弄堂里吊几桶井水,浇在滚烫的路面上驱散炙热。吃过夜饭,铺板、竹榻、躺椅、小板凳,还有席子,基本铺满整条街,男女老少,比肩而坐,摇扇纳凉。男的基本赤膊,小孩则用痱子粉涂抹得粉白,大家吹牛聊天,讲故事,做游戏。偶尔还能听到靠二弄堂另一家开肥皂厂的许家小儿子,邀几个评弹爱好者,弹拨三弦,唱一段开篇。悠扬婉转的苏州评弹曲调配以糯软的吴语方言,忽近忽远地传来,恰似一阵清风吹入心头,格外凉爽。

(弄堂里的夏日乘风凉)

 

有时候,我们爬在屋顶上乘凉,夜色中周围的几处地标性建筑的屋顶就矗立在似乎伸手可及的身边,中汇大厦(前身为杜月笙的中汇银行)的尖顶、自然博物馆(前身为华商纱布交易所)巴洛克式的人脸屋顶、海关大钟、圣若瑟天主教堂等建筑,在夜幕中会忽然让人感到时间的凝固,仿佛有咏唱弥撒和管风琴低吟的声音,如轻风佛来,抚慰着我们烦躁的心灵。头顶上繁星点点,浩瀚神秘,那些年的夏夜乘凉,真是美得难以忘怀。

(华商纱布交易所大厦,即后来的上海自然博物馆所在地)

 

屋顶除了乘凉,还是我们国庆之夜欣赏烟火时得天独厚的“观礼台”,人民公园的烟火在天空中炸开,近得就似在头顶上,劈啪作响,礼花绽放,炫得天空忽明忽暗,闪得屋顶时隐时现。

 

解放后,紫金路沿街的红木家具店铺没有了,南端第一家开了黄浦区糖业烟酒公司的烟杂店,柜台上两个大口糖果瓶是来来往往小朋友的最爱。当时小孩最大的满足,就是糖果瓶子里一分两粒的咸味糖和一分一粒的甜味糖。老烟枪们则在这里买7分四根大前门香烟或者3分二根飞马牌香烟,如果碰巧能给个烟盒,烟枪大叔一定会像中奖一样,感激涕零,喜笑颜开。

 

紫金路上还有一个几十年如一日,天天无休的理发摊,摊主人称“小湖北”,小小的个子相当本分的人家,靠理发手艺养家糊口,养育了三个儿子,都很有出息,其中一个恢复高考后,读了大学并考上公务员,在政府部门工作。我们小时候剃头全由他包了,5分钱理一次,小孩头,剃的发型基本头皮露白,头顶留一片黑,像只马桶盖,我们称之为“马桶头”。年过十岁,开始懂点审美了,终于有次鼓起勇气对小湖北说:“我要剃青年式”,实际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青年式,只是不想剃“马桶头”,这一说引来了小湖北一阵惊诧,这个小小少年,已经青春萌发。“好的,青年式,一角一次”,价钱翻了一倍,发型从马桶头改成了锅盖头,即头顶一片黑比例有所增加。剃完后,用一把骨制的密齿梳子,用劲在头皮上梳刮几下。

 

慎兴里弄堂口,过街楼下有过一家绍兴人开的老酒店,木板搭出一间带阁楼的店铺,阁楼上住人,楼下店铺,占居半条弄堂口,点一盏15支光的白炽灯,昏昏暗暗,好似一条绍兴水乡里的乌篷船。该店专卖零拷的绍兴黄酒,墙角放几个泥封的酒甏,开封时酒香四溢,弄堂里常弥漫着浓郁甘醇的酒糟香味。

 

紫金路靠金陵路两端的上街沿则是饮食摊,大饼、油条、粢饭糕、豆浆、汤团、小馄饨、上海滩上传统的早点,这里应有尽有。买大饼油条必排队,一根稻秸穿几根油条,一只锅子打两碗豆浆,锅盖反盖放几只大饼。如果豆浆里敲只鸡蛋,那是大户人家的所为,打豆浆时必会大声喊一声“敲只鸡蛋”,再顾盼一下周围投来羡慕的眼光,鸡蛋的滋补应该在这一刻就起作用了。

 

家附近有一家百年老店回风楼清真馆,白墙绿窗,门前地面上铺着六角形的水泥砖,一块匾额“清真回风楼”注有回文小字,颇有民族风情。回风楼共三层楼面,二楼以上是点菜吃饭和涮火锅为主,一楼以吃点心为主。二楼以上难得上去,一般就去一楼,买个银丝卷,来碗咖喱牛肉汤面,还有火锅蘸料加麻饼。咖喱牛肉汤面,0.15/3两,我一般都是外卖,带个锅去,进店买筹,跑堂拿过筹码,接过锅子就会对灶头间喊:“哎么来哉,牛汤3两,来家生”(沪语意,外卖带家什)我即刻跟一句,“师傅,汤多点”。3两面一锅滚烫的汤,快步提回家,还是热气腾腾,姜黄色的咖喱浮上一层油,汤鲜面滑。现在想起,味蕾还是能感受到当时的鲜美。

 

其他路段的铺面房,分别为茂林竹木杂品用品仓库、皮革公司六联皮鞋厂、戏剧服饰厂、霓虹灯厂的灯管车间、针织品批发部的仓库,等等,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。太阳好的日子里,整条马路都晒着这几家单位的相关物品,就像农村的晒谷场。茂林仓库的竹编箩筐、竹扫把、檀木棍;戏剧服饰厂五颜六色的装饰片、装饰珠球;六联鞋厂的木鞋楦、皮张;还有针织品仓库的纸板箱和涂有柏油的防潮衬纸……到午餐时间,工人们进出食堂,满街熙熙攘攘。

 

因处于老城厢与租界交界处,在改革开放前,还有些老城与新界的痕迹。人民路以南的民居,以老城厢市井小巷形式排列,二层楼砖木结构黑瓦屋顶为主,当然几幢中西结合的经典大宅,像对面的南市牙防所的高楼大屋,在当时绝对称得上豪宅。人民路以北多以弄堂形式的红瓦屋顶石库门住宅为主,再如金陵东路的骑楼,掺入不少西洋和南洋的外来元素。我们家用的电,当年也是沿用租界时的110伏电压,要用220伏电器时需接个升压的变压器。

(从金陵东路楼上俯瞰市井人生)

 

就跟已经消失的老城厢城墙一样,我关于紫金路以及周边生活的记忆,现在也基本已消失殆尽。但是,我还是希望,类似这样的平民生活记忆,能够随着城市的发展一起沉淀下来,毕竟,城市因为有历史和灵魂才显得隽永和伟大。